水洗得发白的帷幔扫荡着梨木床缘三两根斜出的干瘪稻草,残破的古墙红沙发旁燃着猩红的炭火,背后的木头箱子正在嘎吱作响,深蓝色的窗棂处探出了一双浑浊的眼睛——
“啊!”
她挣扎着像涸辙之鱼,声嘶力竭地惊醒。然而床榻并不见一丝褶皱。
东方既白,窗明几净,憨憨可爱的雀鸟停在护栏上啄洗着自己的翎羽。阿绿感觉自己的心跳也渐渐冷静了下来。她穿好衣服起身,迎着曦光搭了个小桌子,所以翻开了一本缃黄封皮的书。
恰是《诗经》,又恰是《硕鼠》。
“硕鼠硕鼠,无食我黍!三岁贯女,莫我肯顾。逝将去女,适彼乐土。乐土乐土……”她长舒了一口气,独自喃喃,“然则既适乐土,硕鼠何处?”
诗里的硕鼠不是硕鼠,梦里的硕鼠却真是硕鼠。
她见过有一只黑漆漆的老鼠从垃圾桶里翻出一只鱼头,然后耸动着它的鼻骨将那只直愣愣瞪着眼睛的鱼给吃掉了,连鱼刺都不曾留下,尽管它的喉管被卡得发出残败风箱一样的声音。
眼看着它吃完,它回头望向她,也不跑,鱼目大小的眼睛里射出猩红的暗芒,阿绿小小的身子僵直,那只肥硕的老鼠吱吱叫唤着腆着圆滚滚的肚子走了。
昏暗的灯光将它的影子投影在墙上,将她的身影团团包围。
记忆里恍然下了一场瓢泼大雨,泥里翻涌而出的鱼鳞犹带血丝,那条通往过去的路平白多些了泥泞潮湿。
这个故事只与骨架,于是阿绿自作主张往里头添加了血肉。
小阿绿蜷在木架子床头,她已经七岁了,姥姥逼着她一个人睡。黑漆漆的夜色,黑漆漆的房子,只有窗牖是湛蓝的一片,像是蛰伏着一片汪洋大海。海里有鱼,所以窗上有了几点斑驳的鱼泡泡。
她爬起来,恨不能将窗幔掖进地板,慌乱中翻出了几根发潮的稻草,她生怕从白幔上那几个参差的大洞里爬出一头肥硕的老鼠来。小阿绿用硬邦邦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。
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,她倔强着用手撑着眼皮,不敢睡着。床头悉悉索索有什么声音传来,有什么东西朝她爬了过来。她一个哆嗦就睁开了眼睛。
那东西有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和三尺高的身体,瘆人的尖牙上涔涔滴着黏液,一滴一滴在床席上映出一个首尾颠倒的世界。小阿绿瞳仁一瞬扩张,只眼睁睁地看着它将自己叼走,她竭尽全力想要嘶喊呼救,却偏偏发不出一丝声音。
是那只!就是那只!白日里见过的硕鼠!它将她拖了出来,从床榻上,不,从垃圾桶里!腥臭的口涎砸在她脸上,砸得她火辣辣地疼!
“救命!救命!姥姥!哇哇哇哇……”
“阿绿!阿绿!醒醒!”
姥姥用巴掌一下一下拍打着阿绿的小脸,阿绿终于醒了过了,愣了一秒钟哭着喊着扑进了姥姥怀里,磕磕巴巴的开始说胡话,“姥姥哇!我……被吃掉了!差一点点就被胖老鼠吃了……嗝……姥姥你来救我了!”
老人一只手抱着她,一只手放她背后轻轻拍打,“阿绿做噩梦了,没有胖老鼠,姥姥在呐!我们阿绿不怕不怕哈!”那时姥姥说话的样子那样的温柔,就像是淮南四月天的风,吹散了空中茫茫的尘霾。
日头渐渐高了,阿绿合上了手中的《诗经》。
她早已习惯了夜里一个人的漆黑,只是偶尔还会被噩梦惊醒。若不是后来听姥姥讲,她永远不会知道原来人在梦魇中垂死挣扎,撕心裂肺般呼救时,现实中可能只是极轻极浅的几句梦呓罢了。
那姥姥如何能那样及时地叫醒她?
阿绿忽然想到这个问题,不过再不能由姥姥亲口将答案告诉自己了。那些曾经温柔轻浅的声声安慰仿佛又回响在耳畔,属于姥姥的时间又重新流动起来。
岁月在她身上走了二十年,她长变了,头发长了,个子也抽条了,且再也没见过幼时那样肥硕到可怖的老鼠,也没有了那一扇蓝幽幽如海洋一样的窗户。但不变的,是她依然害怕老鼠,依然不吃鱼头,依然……
那样想念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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